密西西比泡沫与约翰·劳：法币体系起源与“信用脱锚”机制详解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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如果我告诉你，现代金融系统的“总设计师”，是一个被判了死刑的杀人犯，而我们手里的每一张钞票，还在运行着他300年前设计的游戏规则 。

300年前，一个苏格兰赌徒逃到了法国。当时的法国国王，已经快要破产了，欠了一屁股的债 。 这个赌徒对国王说：

“陛下，给我印钞权，我能让您的债务消失，让这个帝国起死回生。”

他做到了 。 他把一片烂泥地，包装成金矿；发行纸币，让整个法国，卷入了一场前所未有的投机热潮 。甚至连“Millionaire”百万富翁，这个单词也是在那段时间里，第一次被创造出来的 。但当泡沫破裂的那一刻，法国为此付出了长达数十年的代价 。

他的名字叫约翰·劳 。今天我们顺着他的故事，来回答一个问题：我们手里的钞票，凭什么值钱？

窒息的帝国与“纸币救国”

1715年9月，路易十四驾崩了 。他给继承者留下的，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烂摊子 。那时候，法兰西王国的国债高达 30 亿里弗尔，但一年的财政收入，只有 1.45 亿 。这就好比一个年薪 10 万的普通人，背上了 200 万的贷款。辛辛苦苦干一年，连利息都还不上 。

但比欠债更要命的是，市场上，几乎已经没有货币在流通了 。路易十四打了一辈子的仗，把金银都花光了 。面包师卖不出面包，农民卖不出粮食，这个国家有生产力，却没有流动性 。

财政大臣看着空空的金库，手都在颤抖。如果不做点什么，这个国家撑不过三个月 。就在这时，一个苏格兰人，约翰·劳，来到了凡尔赛宫 。他是一名逃犯，因为决斗杀人被判了死刑，但他在金融方面的见解却远超同时代的人 。他对摄政王说：

“殿下的问题并不在于穷，只是被金银限制住了。但金银只是交易的媒介，并不是财富本身。只要我们改变货币的形式，用纸币来代替金银，就能让这个市场重新运转起来。”

在那个连铜板都很难找到的年代，这个想法听起来近乎荒谬 。但对于走投无路的摄政王来说，别无选择 。

1716年，约翰·劳成立了“通用银行”，并做了一件此前没人敢做的事：信用脱锚 。以前，你有多少金子，才能铸多少硬币 。但约翰劳并不这么玩，金库里只留 30% 的黄金做样子，纸币却印了100% 。（后来这套玩法被称为”部分准备金制度”） 。凭空多出来的 70%，就是拿国家信用做杠杆 。

一开始，大家都觉得这些纸币是废纸，没人愿意用 。于是，约翰·劳祭出了现代法币的杀手锏：税收锚定 。他规定，以后交税，必须用纸币 。老百姓怕被抓去坐牢，只能乖乖去银行，把手里的金银换成了纸币 。

就这样，纸币开始在整个法兰西王国流转起来。之前死气沉沉的市场，也跟着活了过来 。到了 1717 年，法国经济出现了短暂的复苏 。

造梦：人类历史上第一次“债转股”

但约翰·劳的想法，远不止印钞票这么简单 。如果你有一台印钞机，你只是个有钱人；但如果你能控制人们的想象力，你就是上帝 。

1717年8月，他为法国人造了一个梦，密西西比公司 。这家公司的资产，是法国在北美路易斯安那的殖民地 。在当时的宣传海报上，那里遍地黄金，随手一捞就是宝石 。甚至有传言说，那里的土著人都用祖母绿换小镜子 。但事实上，那是一片荒无人烟的沼泽，除了鳄鱼、蚊子和黄热病，什么都没有 。

但这并不重要。因为在金融市场里，“真实”永远没有“预期”值钱 。只要全法国人都相信那里有金矿，那里就是有金矿 。

梦造好了，接下来就是收割 。他对摄政王提出了一个方案：

“殿下，与其让 30 亿国债压死政府，不如把它变成老百姓手里的股票。”

这个骚操作，后来有了一个名字：债转股 。他允许老百姓用手里的“国债”，按面值 1:1 兑换“密西西比公司的股票” 。在当时，法国国债的信用很差，路易十四和摄政王经常赖账，在二级市场上，交易价格只有面值的三四成 。而密西西比公司的股票，经过两轮大规模造势之后，已经是全巴黎最烫手的香饽饽了 。

1719年，置换开启。短短两年内，股价从 500 涨到 10000。20倍 。法国政府那 30 亿还不上的烂账，有一大半被老百姓主动换成了股票 。国家的债务危机消失了，老百姓觉得自己发财了 。

百万富翁的狂欢与“财富幻觉”

1719年的巴黎，空气里只有一种味道：钱 。肯坎普瓦街，这原本只是一条150米长、5米宽的狭窄胡同，却因密西西比公司的总部设立在这里，每天硬生生挤进来3万多人 。

为了在这里抢到一个签字的位置，人们甚至愿意花大价钱租用一个驼背人的后背当写字台 。据说，这个驼背人靠出租后背，短短几天就赚了普通工匠 500年 的工资 。这不仅仅是炒股，这是社会阶级的暴力重洗 。公爵在变卖祖产，仆人在辞职炒股，妓女在用身体换取股票 。

这是自中世纪以来，血统第一次变得不重要了。重要的，你手里有没有那张纸片 。为了形容这种不需要劳动、不需要战争、仅仅靠交换纸片就能跨越阶级的新物种，人们创造了一个新词，直到今天我们还在用： Millionaire，百万富翁 。

这就引出了泡沫的一个陷阱：财富幻觉 。当所有人都觉得自己账面上有几百万的时候，巴黎出现了一个奇怪的现象：有钱，却买不到面包 。如果你炒股赚的钱，顶得上烤一辈子面包，你还会去烤面包吗？当然不会 。

投机回报挤出了生产，经济开始脱实向虚。1719年的巴黎，面包涨了5倍，房租涨了10倍 。账面上的百万富翁，开始买不起面包了 。所有的数字都在通胀，只有生产在萎缩 。此时，约翰·劳的游戏进入了最疯狂，也最危险的阶段 。索罗斯后来把这个情况称为：反射性 。这也是现代社会房价上升的核心动力（抵押品循环） 。

这个游戏，看起来似乎可以一直玩下去 。但事实上，并不是如此 。

雪崩：纸币重归虚无

1720年1月，泡沫最鼎盛的时候 。孔蒂亲王开始察觉到了不对劲：如果所有人都赚钱，那到底谁在亏钱？ 于是，他拉着三辆马车来到银行，要把手里的 1400万 纸币，全部兑换成黄金 。

但约翰·劳拒绝了，理由是单笔兑换不得超过 100 里弗尔 。但这一次拒绝，却向市场传递一个信号：银行没钱了。

恐慌开始蔓延，密西西比公司的股价第一次下跌 。为了堵住这个窟窿，约翰·劳颁布法令：禁止持有和交易金银。任何私藏超过 500 里弗尔金银的人，没收财产。同时设立告密奖励，鼓励邻居互相举报 。

但这还不够。为了阻止股价崩盘，3月份，约翰·劳宣布，银行将以 9000 里弗尔的价格，无限量回购股票 。这就相当于给泡沫搞了一个“刚性兑付” 。全法国的人都冲过来把股票卖给银行。为了接盘，印钞机开足了马力 。短短几周，市面上的纸币总量翻了一倍，法兰西王国陷入了恶性通胀 。巴黎的商店开始拒收纸币。不管你手里的纸币印着多大的面额，在商家眼里，那就是一张废纸 。

面对失控的经济，约翰·劳撑不住了 。他算了一笔账：此时市面上的纸币总量（30亿），已经是全国金银总量（13-15亿）的两倍 。为了强行平衡账目，1720年5月21日，约翰·劳宣布：密西西比公司的股票和纸币，贬值 50%。

这句话，彻底击碎了大众仅剩的信心 。反射性开始反向加速：大众失去信心 → 所有人都在抛售股票 → 股价暴跌 → 之前抵押给银行的股票变得一文不值 → 银行大量坏账 。股价从 10,000，跌到 5,000，再跌到 1,000。最后，归零 。

尾声：一场超前300年的金融实验

在众人的唾骂声中，约翰·劳男扮女装，仓皇逃离了巴黎 。还记得开头他对国王的承诺吗？”给我印钞权，我能让您的债务消失。” 讽刺的是，他没有食言。他真的做到了 。

9年后，在威尼斯的一家廉价旅馆里，约翰·劳孤独地死去 。临终前，他依然固执地说：”我的理论是对的。只是人们…不够理性。” 法兰西皇家银行倒闭了 。这场灾难，让法国人对纸币和银行产生了长达数十年的深度不信任 。在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，”银行”和”纸币”这两个词，在法国社会中都带着强烈的阴影 。

当海对岸的英国，靠着先进的金融体系发动工业革命时，被吓坏了的法国，却退回到了只有金币和土地的旧时代 。这种金融上的停滞，限制了法国国库的上限 。几十年后，当另一场财政危机爆发时，法国国王被迫召开三级会议。那一年是1789年 。

很多人把约翰·劳看作骗子。但他和庞氏骗局的查尔斯·庞兹不同 。庞兹知道自己在撒谎，而约翰·劳，是真诚地相信他的体系能拯救世界 。他在300年前，就试图建立今天这一套”中央银行+法币体系” 。只是步子迈得太大了 。

最后，回到开头的问题：你手里的钞票，凭什么值钱？ 约翰·劳用一场国家级的崩溃，给了我们最真实的答案：它之所以值钱，仅仅是因为我们”相信”它值钱。 一旦这种”相信”断裂，无论是300年前的法兰西纸币，还是今天我们手里的钞票，它们就不过是一张印了花纹的，纸 。

约翰·劳失败了，但他发明的那套 “抵押品循环”，并没有消失 。它只是，换了一种载体 。

下一期，我们就顺着这条线继续往下走：如果房地产只是“资产”， 为什么它能一次次把整个国家的经济拖下水？ 为什么从 1800 年到现在， 全球房地产的繁荣与崩盘， 似乎都被困在一个接近 18 年的魔咒里？ 这究竟是历史的巧合？还是我们逃不掉的宿命？